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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下有一张床

时间:2015-11-22 20:09:46  来源:大众日报  作者:  字号: T   T

 

 

  □ 李 晓
  爷爷61岁那年,有一天木匠张麻子背着木箱,乐颠乐颠来到我家,奶奶给张麻子首先端上一碗红糖水煮的荷包蛋。张麻子一口一个鸡蛋,我站在一旁流着口水。爷爷当年给我励志的“心灵鸡汤”就是:“孙子啊,长大了拜张麻子为师,学门手艺,有饭吃!”
  那是半年前,我家屋后山梁上,一棵高大的楠木树在斧头猛劈下,哗啦一声倒地,那声音让人心悸,就像一个魁梧的人,遽然倒地。我看见,树的刀口上,还浸出汁液,那是树身体里淌出的血。这棵楠木树,有30多年了,是爷爷从60多公里外一个叫乌龟岭的洼地,把它搬到这个叫马耳坡的山梁,栽在了水井旁,楠木树生长的地方,土地要湿润。
  楠木树长得有好几米高时,爷爷常常一个人上山梁,抱住那棵树,把胸口贴近树身,喃喃自语。秋天,落叶簌簌,爷爷的头上,落了一层。爷爷65岁那年,向全家人宣布,这棵楠木树,将作为他的寿木。奶奶端着玉米羹的土碗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  我看见张麻子用墨斗眯着一只眼画墨线,再用刨子刨平木料。照着我爷爷的身板比试,两天后,棺材做成了,那时,夕阳如血被远山一点一点吞下去。当晚,爷爷和张麻子大碗喝我老家高粱酿的高粱酒,张麻子恭恭敬敬给我爷爷敬酒说:“祝你寿比南山啊!”爷爷哈哈大笑:“我哪里活得过南山,或许连你也活不过啊。”张麻子弯下腰,给我爷爷点燃烟笑眯眯地说,你太客气了。
  棺材后来被上了黑漆,摆在堂屋中央,显得阴森森的。半夜我起来小解,路过堂屋,走一步,回头一步,总感觉棺材里突然之间钻出一个人来抱住我,往无尽的黑暗里拖去。有个夏夜,我经过堂屋,竟听见棺材里传出了呼噜声,我吓得瘫软下去。我虚弱地伏在墙上,拼尽了全身力气喊出声:“鬼……有鬼!”棺材里探出一个头,是我爷爷,爷爷从棺材里爬出来,一把抱住全身发抖的我说,孙子啊,我还没死,就吓得你这样了,爷爷真做了鬼,也不会吓你的,爷爷会一直保佑着你的。原来,是爷爷觉得床铺上睡着发热,索性就到棺材里睡觉了。
  爷爷真是一个对死亡达观的人。有好多次,我看见他在黑棺里午睡,或爱抚地摸着棺木,目光越来越慈祥,说话也越来越小声。在他70岁寿辰那天,爷爷领着客人参观堂屋里的棺材,笑呵呵地说,这个,就是我的床,我今后在土里睡觉的地方。
  爷爷的话,一语成谶,他真没活过张麻子,张麻子还比他大半年多。
  我爷爷是1973年走的。我爷爷从乡里卫生院被抬了回来,爷爷说,死,还是要死在家里床上。爷爷走的那天下午,他艰难地比画着手指头,奶奶跟了爷爷一辈子,还是她明白我爷爷的意思,爷爷想喝一碗红糖水。爷爷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下糖水,在那张我爷爷和奶奶当年新婚的床上,爷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奶奶说,爷爷走以前,还歪过头来,望了床外边的棺材最后一眼。
  那天黄昏,一只乌鸦呀呀呀叫着,从老屋上空飞过。
  我看见,爷爷被抬进了棺材里,为讨生活佝偻了一生的他,终于在棺材里睡直了腰板。
  13年前,我爷爷的土坟要迁移,老家山梁不远处,要修一个山顶上的机场。我陪着几个亲人,把爷爷的棺材里从土里刨了出来,棺材早已经腐烂成一堆朽木,还剩下泛着白光的头盖骨,一排牙齿稀稀落落留在头盖骨上,像是在尖利地呼喊。
  我和亲人们一起跪下,我开口说:“爷爷,打扰您睡觉了……”哭声在山梁的风中颤动着。后来,亲人们为爷爷买了一个骨灰盒,把残缺的几块骨头装了进去。
  爷爷在大地里的床,就这样在山河沧桑中变成了一个坚硬的盒子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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